疫苗与自闭症:人们相信「阴谋论」,是让他们的困境有个具体的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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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最脆弱的人

马力纳.阿巴拉金那.帕普(Marina Abalakina-Paap)在新墨西哥州大学时,和同事发表了一个研究,其中并无证据显示「人们之所以相信阴谋论,是因为阴谋论为複杂事件提供了简化的解释」。倾向接受「让人恐慌的想法」,可能也是人们接受阴谋论的原因之一。但是,汙名化相信阴谋论的人,把他们看成是相信幻觉的神经病,这种做法不仅不正确,还会招致反效果。相反地,我们在许多场合上都会看到,那些有无力感、低自尊以及低信任感的人,是最容易被阴谋论者利用的对象。当我们在设计一些策略反制阴谋论时,有些很重要的考量必须铭记在心。自尊感低落的人之所以抗拒科学论证,是因为那些论证隐含了一个讯息:「我们是科学家,你不是。如果你不够聪明,无法了解我们和你说的话,你直接相信我们就对了。」

这里的重点不只提供了人们可以理解的解释,还说明了人们需要觉得自己有控制权。诚如罗格斯大学的泰德.格泽(Ted Goertzel)在他出色的文章〈科学里的阴谋论〉说的:「相信阴谋论,让人们对他们意识到的困境有个具体的谴责对象,而不用怪罪到一个非人格或抽象的社会力量上。」多年来,有人告诉家有脑性麻痺孩子的父母说,他们的孩子之所以罹患这种神经中枢系统相关疾病,是因为在母亲分娩过程中缺氧所致。侵权法律师则认为,产科医生必须为此负责,而这些律师又会帮客户争取金额庞大的业务过失赔偿金。家有脑性麻痺的孩子确实是件让人心碎又负担沉重的事,因此,把问题归咎于接生的医生身上,显然可以让父母得到一些安慰。

此外,这种解释似乎也比较单纯:脆弱的新生儿大脑在生产时得到的氧气太少,导致複杂的神经细胞受损,产生永久性的神经和发展异常。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生产过程发生的事并不是导致脑性麻痺的原因。那幺,到底是什幺导致的?这答案和许多牵涉脑部的疾病一样,那就是没人知道确切原因为何,但因素似乎很多,有些则和基因有关。就像我们将在第四章讨论到的,人类天生很难接受未知,所以我们会倾向帮自己找一个可信原因。当陪审团不断看到情绪激动的父母把身障孩子带出来展示时,妇产科医生就会因为他们完全无法掌控之事而被责备,并被控业务过失而丧失数百万元。

把一个悲剧性的结果怪罪在一个人身上,会比「有许多不同因素造成该疾病」这种不确定的说法,要来得容易接受。再一次地,做父母的未必真的没能力了解比较複杂且精确的解释,而是怪罪一个具体的人,让他们觉得对于自己的处境比较有控制权。如此一来,这些父母现在有事可做了:他们可以生医生的气,可以对他们提告。这就是为什幺相信阴谋论的人会有共同的情绪特徵,以及为什幺只是不断把更多资讯塞给人们是没有用的。

操纵我们的情绪

在讨论阴谋论如何形成时,我们还看到丹尼尔.康纳曼、保罗.斯洛维克以及其他人所说的情意捷思(affect heuristic)。比起枯燥的事实和统计分析,我们的大脑天生对强烈的情感诉求和鲜明的解释更有反应。

当有人问我们对核能有什幺看法时,我们的脑海里很容易会出现原子弹的蘑菇云以及核电场熔毁的画面。核能把我们吓坏了。要我们去看为了生产不同能源而实际造成风险的资料,那就更难了。但如果我们真的去看了,就会发现惊人的结果:来自煤炭、石油的能源会造成更多疾病和死亡,因为它们製造出的空气汙染比核能多上许多。事实上,燃烧煤炭比起核能意外引发的死亡高出十五倍之多。世界卫生组织的资料显示,目前全世界每八个死亡人口中,就有一人是因为空汙而死;据估计,二〇一二年总共有七百万人因空汙而死。还有,燃烧化石燃料会导致全球暖化,而核能不会。

但我们得稍微深入挖掘一下事实并多思考一点,才能了解这些。我们必须有能力了解,燃烧化石燃料会把汙染物质释放到空气中,因而增加像气喘这种呼吸道疾病的风险和严重性。我们必须有能力了解,气喘是种致命性疾病。同时,我们必须要有检视资料的能力,这些资料显示核电厂的灾难性事故鲜少发生,即使发生了,实际上造成的健康问题和死亡都比预估的少。当然,这样说并不表示核能是个万灵丹,因为应该在什幺地方、用什幺方法储存核废料是个让人苦恼的议题,而且还有其他安全和保安上的风险需要我们关注。

更重要的是,建造新核能反应器的成本贵得让人却步,所以我们一定要採取在经济上可行的办法。我们有可能解决这些议题,但需要非常谨慎的科学和环境科学、政治态度以及大众的理解。对人们来说,忽视燃烧煤炭、石油和天然瓦斯的危害,直接关闭核能厂,比去思考这所有数字和方程式要来得容易太多。

当我们面对一个困难问题,且这问题困难到只有慢慢花时间专心思考才能得到答案时,我们便容易掉入情绪性批判中。换言之,我们会动用情意捷思。康纳曼写道,「藉由创造出一个比现实更黑白对立的世界,情意捷思把我们的生命简化。在我们想像的世界中,好科技的成本不高,坏科技则毫无益处,所以一切决策都很简单。然而在真实的世界里,我们往往会面临痛苦的妥协和成本取捨问题。」

就像我们在本书讨论过的其他要点一样,简单、清楚又情绪化的讯息,尤其当它能引起像恐惧、厌恶这类不愉快感受时,就会刺激人类大脑较原始的区域,同时抑制较理性和思考性的区域。这些原始区域包括像依核、杏仁体和脑岛等结构,它们的反应比较迅速也比较容易进入,所以人类会有这种倾向是可以理解的。这些结构让我们在有危险的环境下立即採取行动,好比当你走进一间烟雾瀰漫的房间时,此时弄清楚烟从哪里来、烟有多大、扩散速度为何,以及吸入后引发窒息的生物性原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赶快离开房间!我们对核能的反应,就好比进入一间到处都是烟雾的房间,我们认为这个技术对生命具有潜在威胁,因此我们的反应就是「关闭核能厂」。

一切都在你的大脑

在一般情况下,人类大脑演化较多的部分——前额叶皮质(PFC)——更能被发挥理性而非情绪的反应,儘管这需要一些努力。安托尼欧.大马士革(Antonio Damascio)曾针对大脑功能对情感和行为的影响做过突破性研究,他观察到位于大脑前方朝下中间位置的前额叶皮质腹内侧区域若有损伤,将无法对实际发生的结果产生情感和情绪的连结。一些像是极端恐惧这种很强烈的情绪反应,也会抑制大脑这个区域,如此一来人们将无法控制情绪冲动。反科学的阴谋论有个特徵,就是会有许多夸张又带情绪化的内容。阴谋论将一切用煽动性言语和措辞来呈现,例如大脑受损、武装入侵者、辐射疾病、富有的企业巨头等等。

如果把阴谋论者说服人们如何看待事情的能力视为一种社会影响力,我们就能从最近的大脑研究了解社会现象。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神经生物学系的米该亚.埃德尔森(Micah G. Edelson)和他来自英国和纽约的同事,发表了一个实验结果:

参与实验的人看了一部电影后,研究人员要他们回答和电影相关的问题。接着,他们再次询问受试者问题,但这次会先给受试者错误的答案,而这些答案据说是其他受试者提供的。给了答案之后,研究人员才开始问问题。这时,研究人员同时对他们进行大脑影像绘图。之后,研究人员告诉受试者,那些据说是他们同侪提供的答案其实是骗他们的,所以受试者有机会把答案改回原本的答案。

实验结束后,研究人员表示,在他们还没告知受试者答案是错误的之前,受试者会改变自己的答案来顺应同侪的想法;此时受试者的杏仁体(这是大脑中相对原始的区域,和情绪记忆有关)会出现强烈的活动。后来,即使受试者知道同侪提供的答案其实是骗他们的时候,也不太会把答案改回来。杏仁体出现强烈活动和海马体有关。海马体是一个与大脑相连的结构,它会储存记忆,但和前额叶皮质的活动呈逆相关。

因此,难怪阴谋论者不会一开始就告诉听众说:「我打算平静而有条理地带你看过一系列的科学事实,然后得到结论。」相反地,他们会在说辞里放进情绪诉求,希望能大量刺激杏仁体-海马体记忆系统,抑制听众的前额叶皮质,以确保他们的讯息能在将来对抗理性的否证。

此外,先遇到哪种情绪诉求对人来说也很重要。保罗.斯洛维克和其他人都表示,一旦我们第一个决定是受到情绪诉求所影响,那幺后续的诉求便无法摆脱第一印象,即使后续诉求也是情绪性的。我们几乎不可能改变想法,这一点很麻烦,因为许多科学都是透过摆脱先前观点才得到进展的。

因为内心有恐惧出现而相信阴谋论,似乎是这种情况。

当新的阴谋论还在酝酿时,科学家之所以应该「率先挺身而出」,很重要的原因是一旦人们的观念成形便很难改变。举例来说,布莱恩.胡克最近的研究被出版该文的编辑撤下后——里面宣称麻疹、腮腺炎、德国麻疹混合疫苗,会导致非裔美籍孩童罹患自闭症——网路上立刻爆出一堆部落格和文章,指责美国CDC「掩饰真相」。莎拉注意到,在这篇文章出现后,若要用「胡克自闭症文章」当关键字在谷歌搜寻,搜寻结果要一直到第十页以后,才能看到真正的科学回应。科学家落后阴谋论人士太多,我们很难相信谁会一路往下看所有结果,然后找到真正的科学资讯。

在发展阴谋论上,情感的另一个重要角色与人们对阴谋论的记忆有关。如果我们在情绪被挑起时知道一些资讯,那幺该资讯就会和当下一起出现的情绪状态,一起储存在我们的大脑里。当之后一样的情绪状态又出现时,相关「事实」也会被从记忆里提取出来而成为意识。甚至当有人暗示这个「事实」时,当时的情绪状态也会自动出现。因此,当阴谋论人士告诉我们一个「事实」时,他还挑起了我们生气的情绪,之后他只要能再挑起我们生气的情绪,就能成功让我们想起他之前所说的事。

当有人告诉我们经基因改造处理过的食物会对我们产生不良影响,会让我们罹患癌症和其他致命疾病时,我们的愤怒和恐惧就会被挑起,最后,恐惧的记忆和那些「事实」会一起储存在我们的脑海里。之后,每次只要任何人提起基改议题,我们就会自动觉得生气和害怕,因为「基改会导致癌症」的想法马上会出现在脑海里。在那样的心神状态下,几乎没有人可以成功劝戒我们不要相信那观念,因为我们正处在原始的恐惧状态里。密西根大学社会研究院的诺伯.舒瓦兹(Norbert Schwarz)解释说:

相关书摘 ▶人类史上影响公众健康最大的「确认偏误」:饱和脂肪会升高胆固醇,增加心脏病风险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拒绝真相的人:人们为何不相信科学?》,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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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莎拉・高曼(Sara E. Gorman)、杰克・高曼(Jack M. Gorma)
译者:周群英

《拒绝真相的人》一书,探讨人们抗拒健康相关的科学背后的心理机制,以及演化上的原因。简单来说,人类这物种一旦形成认知就很难改变想法,是演化的结果,有其演化上的优势。但弔诡的是,现代科学总是透过摆脱先前观点来取得进展。这幺一来,面对科学推陈出新,人类既有认知该如何融入科学新发现,是个大问题了!尤其是面对医疗、安全和健康等与生命攸关的重大议题,人们更容易固执己见。该如何突破演化限制,让人们听进科学家中肯的建言,对于科学家来说,是个重要的挑战。

本书举出几个人们常常反对科学的例子,来说明人们最常拒绝正确知识的情况,包括:父母拒绝让孩子接种疫苗、明明家里拥有枪枝死亡率会增加、基改食物的安全性启人疑窦等等,并提出了六个可能导致人们抗拒科学知识的关键因素:

    这一切背后都有阴谋吗?魅力领袖诉诸人的情绪脑一旦观念已经成形,想要改变就很困难人们害怕面对不确定性,总想填满未知空白人们天生会被简单的说法给吸引人脑倾向高估小风险、低估大风险
疫苗与自闭症:人们相信「阴谋论」,是让他们的困境有个具体的谴